影与戏:与恋爱无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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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公司新闻】

把传统戏拍成电影,拍关于传统戏的电影,与恋爱无异。

京剧和电影,是指腹为婚。一百多年的青梅竹马,轰轰烈烈,早已被人嚼烂。昆曲重私情远胜义理,早年的昆曲和电影之间,有点深闺幽情的意思,好比《霸王别姬》里,程老板给日本人唱的《游园》,不方便张扬,但大家都买账,近年则越发像同志爱,虽然时髦,多少还是不受待见,比如排片率为零的昆曲电影《红楼梦》。

戏和电影天生亲近。京剧颜值强大,才华横溢,往往一开口讲故事,对方就掏出手帕准备释放,《定军山》,《斩经堂》在这段感情中向来占据着统治地位,《霸王别姬》更是不可一世,梅兰芳版,陈凯歌版,3D版,俨然一个超级大IP的架势。然而昆曲离青春更近些,更会做梦。这种梦,隐晦颠倒,是《小城之春》里,韦伟面前那根上下腾挪的纱巾,是《危城》里,闵春晓桌边一语双关的书信,也是《游园惊梦》里,王祖贤手上扑风引蝶的纸扇。两个人坐在昆曲戏台前,周围空气总是弯弯绕绕,欲言又止,总是酝酿着些荷尔蒙——文化冲突是荷尔蒙,抵御外敌是荷尔蒙,观念变革还是荷尔蒙——即使周围灯光大烤,也不易走神,手还是牵着的。

光有荷尔蒙还不够,京昆当然还都会施展初见时那的几套托辞。无非就是《长生殿》的山盟海誓,《墙头马上》的一见钟情,《玉簪记》的相互试探,《金雀记》的假意吃醋,《占花魁》的殷勤侍奉,《紫钗记》的难舍难离,谈得高兴了,来一段《八仙过海》,《真假美猴王》,妒忌了,来一折《请神降妖》,吵架了,就《扈家庄》,怨恨了,就《活捉》,哪怕分离了,都可以是《烂柯山》或《出塞》……可是这些只是小伎俩,鲜有一锤定音的功效。如果不加些蒙太奇的手段,把托辞变成修辞,又怎能指望对方多看几眼?

于是,先是戏台布景的三尺空间,变成了《十五贯》的模型古镇,变成了《游园惊梦》的实景园林,更成了《小城之春》的城墙断垣。酒杯里有酒了,蜡头上有火了,道具更写实了,时间也通过灯光注解,有了白天黑夜之分,写意的本质却还是没变。碰到打斗戏,感情戏,还是点到为止。遂生矛盾,物极必反,过于写实的景,给气氛留下的余地却少了。然后就有《人·鬼·情》最后一场的实景与戏台融合,虚实不分的初步尝试,再之后则是《廉吏于成龙》的实验,干脆连画布都不要了,光影的极简对比,就是人物心境的写照,目的就是把看官从历史中抽离。

戏台服装之外,手眼身法步,平常靠眼睛欣赏的,摄影机都代劳了。最常见的自然是对白时的脸部特写和正反打,油彩的纹路,嘴角的曲线,眼神的灵光一览无余。摄影机延伸了观众的视野,可以从手指切到脚尖,再从脚尖拉回全身,细节表现和剪辑节奏放大了对白张力,人物心理变化,任由打量。接着是观看角度的探索,人物背部(《廉吏于成龙》),战场上空俯视,360度旋转(《霸王别姬》)和戏台的后半部空间(《风冠情事》)都没落下。舞台限制的取消,和摄影机的自由,解放了人物的脚步,走位也不需太拘束,从院子到厅堂,来回几百步,移一下机位就好。可是,剑走偏锋,支离破碎地看久了,审美还是疲劳,多少与中国戏的韵味不合,便又回到自然素颜,正面大全景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

恋爱到底胜在平淡朴实,还是别出心裁,电影史的蒙太奇和长镜头之争,反射到中国戏曲电影便尤为有趣。期初大家喜欢娃娃亲,仰仗家世,靠内涵,只要记录下来就是成功。戏剧电影从诞生的那一刻起,就在追赶现场戏台效果,有声片加入使它前进了一大步,声画对位成为主流,直到《生死恨》的出现,色彩加入,它才勉强算是和戏台打平了。后来的作品受西方潮流影响,各种实验纷至沓来,噱头越来越多,技术越来越丰富,声音和画面错开了,特效大行其道,好比开了外挂,《游园》的全部曲牌都可以是另一个故事的画外音。此时的电影,才真正拓宽了戏曲的意义。

但不管形式怎样多变,恋爱不受历史的局限,而受人心的局限。所以不论《定军山》如何开天辟地,《生死恨》如何以诗言志,《沙家浜》如何推波助澜,如何营造了一个个铿锵的环境,把对方融入自己的气场,情侣们还是需要一些隐私的东西。这些小隐私藏在《人·鬼·情》的戏本和现实的平行剪辑,秋芸柔弱和钟馗刚猛,却一样无奈的对位中。藏在《游园惊梦》柳梦梅和荣兰的身份模糊,原始人性和文明教化的冲突中。藏在《夜奔》徐少东的大提琴和林冲长笛的呼应,英儿不置可否的默许中,也藏在《危城》镜头围绕婉儿和宣之,屏息凝神的缓缓移动中。

《危城之恋》是戏曲电影的一个异类,因为即使去掉电影性,它能自成一体,以至于导演宣称可以把他改写为昆曲。中国戏改电影一百多年,没见过从电影改回戏的,大有“痛追年少乐,不许俗人知”之风,怎么都算是倒追。另一种极端则是《凤冠情事》,与其说“淡极方知艳”,不如说是“谐极方知艳”,半记录半抒情,镜头正斜远近,或仰或俯,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拍戏,又把苏州城拍得丑相,好像同桌的白眼,貌似不在乎,实则一颦一簇都记在心里。

中国古戏保留了最大量的中国式的人情世故,这应该是它与电影最相通的地方。人情世故并没有随着时代的变迁,科技的入侵而消失,也许只是变成了另一些表现方式。戏的人情和影的世故,乍看是相互迁就忍让,其实相敬如宾,哪怕是失恋,也有一种“把对方整理好了,还给世界”的宽容和坚决。而这种宽容和坚决,正是在我们当代生活的节奏里,与快餐式,碎片化,非此即彼的情感所相对的。

所以当你打爆了游戏,摇够了金属,刷遍了朋友圈,可还是没时间听戏时,那么至少可以看一部片吧?


转自《今日头条》TouTiao.com心理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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